梁實秋談大學教授
① 關於梁實秋的介紹
別一種風范 ——梁實秋散文創作論 於今
一
梁實秋在散文創作方面的藝術才華,應該說確是從《雅舍小品》才開始煥發出光彩來的。其後他孜孜不倦地耕耘,終至成為大家。他從1923年就開始寫作散文,1927年曾出版過一本散文集,不過佳構無多,沒有引起世人的注意。而在《雅舍小品》中,韻味十足的篇章卻比比皆是,且與其他作家的散文風格、情調迥然相異,別具一種風范。這部不同凡響的集子在文學史上居有一席地位不是偶然的。
不過,《雅舍小品》獲得人們的交口稱譽,並不是在它發表的當時。其時國難當頭,兵荒馬亂,人們對它鮮有雅興。《雅舍小品》的核心精神是享受生活、珍惜人生,兼以描摹形形色色的世相與人性,在人們的連生活都不安定的年月里,有多少人有心思來聽這種侈談?它是到了生活安定的經濟發展時期才行時起來的。它在台灣廣受歡迎,始於20世紀50年代,其時,由於當局的策動,島上反共文學甚囂塵上,此類作品怎能稱為藝術?再就是為了商業利益而炮製的低俗之作泛濫,以迎合一些低層次的市民的口胃,這路貨色哪有什麼審美價值?而「五四」以來的新文學作品又基本上被當局所禁,在這種情況下,格調高雅、切人人生的《雅舍小品》的面世(該書於1947年編定,因戰事未能印行,1949年底才由台北正中書局推出)就顯得彌足珍貴了。六七十年代以來,台灣文學有了長足的發展,但就散文而言,達到「雅舍」系列境界的畢竟還是寥寥,而此時梁實秋已文名甚盛,在台灣被尊為一代宗師,他的各種散文集的藝術品位都相當高,持續暢銷不衰也就勢在必然。大陸的讀者重新接觸到久違了的梁實秋散文,是在80年代後期的事情。自新中國建立直至70年代末,閑適一路的小品在大陸幾近絕跡,人們讀到的作品幾乎都有強烈的政治功利性,教訓意味甚濃。進入80年代,賞心悅目的小品篇章才漸漸多起來,不過似乎還沒有誰被公認為大家。塵封甚久的周作人散文開始重印,但這位苦茶老人的作品,其味甚苦,喜好這種苦味的人畢竟有限,而更多的讀者更偏愛梁實秋:因為他既執著人生,處世態度悠然灑脫,文品又高雅幽默。而充盈在他作品中的那種珍惜有限人生、隨緣享受生活的精神特點也頗合時尚。梁實秋的名字很快就家喻戶曉了。
二
自《雅舍小品》開始的梁實秋散文,其創作特色有幾點是很突出的:他的不少作品有著分明的民族意識,表現著他的愛國情懷;到晚年,時常表現為強烈的家國之戀。此其一。第二,與此相聯系,這位有紳士之風的作家,常常以調侃、幽默的筆調來針砭時弊。第三,在物慾橫流的社會中,他注重追求精神的愉悅,這種愉悅來自於努力為社會做事,也來自於淡泊名利,把生活當作藝術來享受的處世態度。第四,他關注人性,表現人性,並傾注心力於人性的抑惡揚善。
讀粱實秋的散文,無論是懷人篇章,還是狀物寫景之作,我們都常常被他那動情的愛國情思所感染。粱實秋的「無為」僅限於政治方面。他對政治現實是失望了。定居台灣後亦復如此。1987年春,他在反顧自己赴台後的生活與創作時曾直言自己的心境:「避地海曲,萬念俱灰。」〔7〕但他畢竟熱愛生活,因而在改善世態人心方面,仍是抱積極態度的。
自《雅舍小品》開始的梁實秋散文,其創作特色有幾點是很突出的:他的不少作品有著分明的民族意識,表現著他的愛國情懷;到晚年,時常表現為強烈的家國之戀。此其一。第二,與此相聯系,這位有紳士之風的作家,常常以調侃、幽默的筆調來針砭時弊。第三,在物慾橫流的社會中,他注重追求精神的愉悅,這種愉悅來自於努力為社會做事,也來自於淡泊名利,把生活當作藝術來享受的處世態度。第四,他關注人性,表現人性,並傾注心力於人性的抑惡揚善。
梁實秋的人品與文品是一致的。在民族矛盾驟然尖銳化的1937年,他被日寇偵緝隊列人黑名單,無疑是他熱心於抗日救亡宣傳所致;1940年1月,他隨國民參政會赴前線慰問將士;應救亡急需,他主持過戰時中小學教科書的編寫工作,並參與編寫「以宣揚中國文化及鼓勵打擊日寇為主旨」的鼓詞、相聲等通俗文藝作品,所費精力也不少。他在年邁體力衰弱之後,因在台灣無膝下照料,女兒文薔請他們到美國定居,他申請的是長期居留,而不願加入美國國籍,別人問起緣由,他說:「人美國籍必須宣誓,忠於美利堅合眾國。這一點我做不到。因為我愛我的中國!」〔8〕
讀粱實秋的散文,無論是懷人篇章,還是狀物寫景之作,我們都常常被他那動情的愛國情思所感染。梁實秋在青島生活過四年,他對這座美麗的海濱城市很是留戀。青島曾被殖民主義者佔領過,他在提到那座「有俯瞰全市傲觀群山之勢」的前德國總督府時寫道:「反正這座建築物,盡管相當雄偉,不給人以愉快的印象,因為它帶給我們恥辱的回憶。」在寫北平的街道時,他對古城的民風著意地寫了這么一筆:那些提著籠子架著鳥的「地道的北平人」,對馬路格外平整、清潔的洋人租界,幾乎都抱一種視而不見的態度,「不肯踱進那塊瞧著令人生氣的地方」。在似乎平靜的敘述中,我們都能感受到他對民族自尊心強烈的「地道的北平人」的敬佩之情。《觀光》抒寫他在台北接待外國友人來此旅遊而觸發的感慨。面對那些對我們的落後事物抱著濃厚獵奇興趣的外國旅遊者,他十分反感。《西雅圖雜記》中有一篇《豆腐乾風波》,文中提到有位美國人在一本講各地風俗習慣的著作中競信口開河:「他說中國人吃猿猴的嘴唇,燕子的尾巴,鳥舌湯,炸狼肉。」粱實秋以不屑置辯的口吻揶揄道:「海外奇談這樣離譜,我只好自慚孤陋寡聞了。」這些地方也同樣表現著他的民族自尊心。
晚年的梁實秋,由於思鄉之情甚熾,寫下了一系列懷念故土的作品。其中有不少以「談吃」為名目。《火腿》是其中的一篇。他回憶了往昔在大陸時與友人同食火腿的況味後,末了寫自己在台灣有幸得到了一隻雖瘦小堅硬但卻是來自金華的真品(其時兩岸尚未開放「三通」),妻子將其攜往店鋪,請相熟的老闆劈開。那老闆在將它「劈成兩截」後不覺發出了喜悅的驚叫:「數十年不聞此味矣!」並「嗅了又嗅不忍釋手」。這些描寫傳神、動人地展現了台灣百姓的懷鄉之情。梁實秋夫婦將火腿的蹄爪送給他,他喜出望外,「說回家去要好好燉一鍋湯吃」。這位老闆懷鄉甚殷的心情,引起了梁實秋深深的共鳴。梁實秋並非浙人,卻稱金華火腿為「家鄉肉」,他借渲染老闆的鄉思,實際上正突出地表現看自己的家國之戀。
三
在梁實秋的散文中,有相當數量是描摹社會世相的,其中不乏針砭時弊之作。這表明他對於自己所生活的那個社會不滿意之處頗多。不過從作品的內容來看,他並沒有改變社會制度的想法,他只是希望這個社會能不斷地有所改良。
他最看不慣的是官場。在《握手》中,他描寫了種種握手的場面,其中給人印象尤深的是,他以厭惡的情緒描繪了那種「做大官或自以為做大官者」握手的姿態:這種人「常常挺著胸膛,伸出一隻巨靈之掌,兩眼望青天」,即使你主動伸出手,「他的手仍是直僵的伸著,他並不握,他等著你來握」,讓人沒趣。凡官場人物的形形色色,梁實秋歷來憎惡有加,對那種自稱「公僕」者流,借握手這樣一個小題目,他也毫不客氣地奚落一通。在《臉譜》中,他稱做官的人是「誤人仕途」。並說這種人的臉是「卷簾」臉:「外面擺著一副面孔,在適當的時候呱嗒一聲如簾子一般捲起,另露出一副面孔。」這種人對下司道貌岸然,往往面無表情,「使你無從觀色,莫測高深」,有時他卻把「臉拉得驢般長,使你在他面前覺得矮幾尺」;可是「他一旦見到上司,驢臉立刻縮短,再往癟里一縮,馬上變成柿餅臉,堆下笑容」。他挖苦說,這種善變的臉是官場上傲下媚上的必備工具。社會環境污濁,官場猶然。從梁實秋對官場人物握手姿勢和臉面善變的描寫中,讀者對仕途中人際關系的冷漠、虛偽,恐怕都會產生一種反感的情緒。
《送禮》描述的是梁實秋在台北親歷過的一件事:政府機關某局的梁先生與他住在同一條街上,送禮者只知其姓不知其名,於是屢屢把本欲送至彼「梁寓」之禮品誤送達此「梁寓」。被詰問時,他說「我們行里的事要不是梁先生在局裡替我們做主,那是不得了的。」原來這里在台灣社會很普通的行賄事例中的一樁。作者揶揄道:「豬喂肥了沒有不宰的。」剔膚見骨地揭露了送禮者右著不可告人的圖謀。這篇小品,作者是從原始人狩獵歸來將獵物分贈眾人起筆的,那時的贈禮者與收受者,雙方都十分光明磊落.與當今的行賄受賄者的鬼鬼祟祟、心懷鬼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作者借這樣的對比來否定「人心不古」的當今世風。
梁實秋對時弊的針砭從社會的方方面面切入,而且每每漾出新意,由於得體而幽默,人們讀之,不覺會時而會心地一笑,乃至忍俊不禁。他的幽默常常包含著諷刺。不過,即使是諷刺,在針對一般世風時,在態度上也與針對官場的那些篇章有所不同。官場太污濁,離他所希望的「好政府」相去太遠,他時常投去蔑視的一瞥,用語也不免刻薄;而在對其他世相進行針砭時,總是比較委婉、溫和,表現出一種紳士之風。
在《汽車》中,他對勢利的世風多有嘲訕,對那種以是否擁有汽車來劃分等級的社會現象他很不以為然。在講到了許多女子以對方是否擁有汽車作為擇偶的基本條件時,他寫道:「為了汽車而犧牲其他條件,也是值得的交易。……至於婚姻的對方是怎樣的一塊材料,那是次要的事,一個丈夫頂多重到二百磅,一輛汽車可以重到一噸,小疵大醇,輕重若判。」出語諧趣,分明有弦外之音。對那些在婚姻條件問題上本末倒置的女子,是善意的告誡。《謙讓》從宴會上的讓座之風寫起,賓客們每遇到這種場合就誰也不肯坐首席,以示謙讓;接著他調轉筆頭去寫長途公共汽車站,在那裡,只見人們「殺進殺出」,如果售票處沒有木柵欄,秩序就不堪設想。在強烈的對比中,梁實秋說他有所「發現」:人們是以自己的利益為准繩來確定是否謙讓的。出席宴會,坐在末席上其實「也並不因此少吃一嘴」,不妨謙讓;而長途汽車站上的情形就不同了,一謙讓就沒有好座位甚至無座位了。那種人們習以為常、實際上帶有虛偽性質的「謙讓」一經他道破,確有點振聾發聵。幽默的行文中,蘊涵著他對建立真正謙讓美德的社會文明的期盼。《鍾》因有感於台北市政府「重陽敬老」贈送每位年老市民「時鍾一具」遭到諸多非議而作。非議者的理由是「鍾」與「終」同音。而市政府並不以科學道理進行疏導,卻可笑地否認它是「鍾」,改以「計時器」名之。這觸發作者想起了種種彌漫於社會的迷信現象並委婉地加以嘲諷:如有人不許孩子在麻將桌旁讀書(「書」與「輸」同音),雖然讀書是好事;又說起有位熟人家道富有,門上貼「一個特大號的倒掛著的福字」(「倒」與「到」同音),不想時過不久,「這位福人駕鶴而去了!」文中還舉出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實例,輔以幽默的評說,妙趣橫生。作者對迷信風氣的針砭,盡包孕於娓娓道來的敘述中了,讀者是不難領悟到的。
四
讀梁實秋的散文,我們時常為他淡泊名利、達觀進取的精神所感染。他注重的是精神愉悅。在懷人之作《悼齊如山先生》一文中,他在回顧往事後這樣抒寫道:「我覺得先生治學、為人最足令人心折處有二:一是專精的研究精神,一是悠閑的藝術生活。」關於第二點,粱實秋作了一些闡述:「齊老先生是一個真知道生活藝術的人,對於人生有一份極深摯的愛」;「齊先生心胸開闊,了無執著,所以他能享受生活,把生活當作藝術來享受,所以他風神瀟灑,望之如閑雲野鶴。」他還講一步解釋了齊如山是如何「享受生活」的:「他並不是窮奢極侈地去享受耳目聲色之娛,他是隨遇而安地欣賞社會人生之形形色色。」其實梁實秋自己也正是這樣的。所謂「把生活當作藝術來享受」,就是在生活中,不僅作為一個生活者,而且能超脫地把生活作為審美對象,以欣賞的態度來看待它,並藉以豐富自己的精神、情趣,從中獲得心境上的愉悅。梁實秋的許多散文,都突出地體現著這樣的特點.從他對外界事物或自身經歷的敘述、抒寫中我們常常能感受到。
《雅舍》這篇小品寫作者自己國難時期的陋屋。他在這座地處僻遠、「風來則洞若涼亭」、「雨來則滲如滴漏」的住所里日子過得很愉快,雖說此處有「聚蚊成雷」之類的現象,他也善於自我化解:「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絕跡」,何況明夏「誰知我還是否住在『雅舍』!」這里透出了一種具有時代性的飄零感,同時顯示著他那隨遇而安的達觀態度。這種態度在國難期間,應該說是有其積極的一面的。需知當時有多少苦難同胞流離失所!比之那些舒舒服服地在瓊樓玉字里享福的達官顯貴,作為一位知名學者、大學教授的梁實秋,他能如此安貧樂道,尤顯可貴。但梁實秋在這簡陋的環境里並不虛度時日,他做了許多有益於社會的事。文中說:「我有一幾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亦不復他求。」他的日子過得自在而有相當的價值。四川多雨。雨既然來了,他坦然相對。文中寫道:「滂沱大雨時,屋頂濕印到處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擴大如盆,繼則滴水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綻……」筆下頗有詩意。對「聚雷成陣」之類現象安之若素,又視屋頂灰泥崩裂「如奇葩初綻」,並饒有興致地品味個中酸甜苦辣,不正說明著他超然地把生活作為審美對象,以灑脫、欣賞的態度來看待身旁發生的種種事態嗎!作者在個人凼頓中確乎表現得十分豁達,但他竟然一點也沒有表露出憂國憂民的心緒,畢竟不大合乎世情(何況他的個人困苦正因國難所致)。梁實秋寫於抗戰時期的小品,幾乎全然如是,這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
梁實秋說,「雅舍」雖是陋屋,卻「自有它的個性。」《雅舍》作者也是自有個性的。在「雅舍」居住期間,梁實秋曾寫過一篇題目叫《窮》的散文頗有助於我們對他的個性的了解。文中說,人在窮時尤不可志短;結尾則雲:「典型的窮人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接著他引了孔子的話:「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在其中矣。」這話出自《論語》,緊跟著還有兩句他沒有引:「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後來他在一首贈作家琦君的《金縷曲》中加以點化:「富與貴,浮雲耳。」重義輕利、窮而不改其樂正是梁實秋個性的一個重要側面,在他的許多散文中都有突出的體現。他享受生活而又不逾矩。鑒於在中國建立西方式的民主政體已成泡影,政治現實令他十分失望,生活在污濁社會里的梁實秋為了擺脫煩惱而疏離政治,他的這種人生態度,其消極的一面是毋庸諱言的,但他藐視權貴,不為名韁利索所絆畢竟還是可貴的;而追求不逾矩的怡然恬適的人世情趣,又何嘗不是對滾滾紅塵中那種為謀求高官厚祿而不惜爾虞我詐的世風的一種反撥。
梁實秋有種說法:「一切只要隨緣」,那就「自有它的情趣」(《散步》);在《快樂》中他則說:「內心湛然,則無往而不樂」;又說惟「心無掛礙」方能快樂。因而他工作時專心致志地工作,享受生活樂趣時也心不旁騖。接著他抒寫切身體會道:「在工作過程中,有苦惱也有快樂,等到大功告成,那一份『如願以償』的快樂便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他的生活樂趣范圍極廣,散步、隨緣觀景、欣賞塵世中人生的形形色色,無不包羅在內:「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隨處皆是。……雨有雨的趣,晴有晴的妙,小鳥跳躍啄食,貓狗飽食酣睡,哪一樣不令人看了覺得快樂?……偶爾遇到一張笑容可掬的臉,能不令人快樂半天?」在他看來,人世間到處都能享受到生活樂趣。這是內心湛然的梁實秋的一種人生體味。
梁實秋既然視工作的大功告成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幸福」,那麼他的生活樂趣確實多多也。他一生都在兢兢業業地工作。工作努力是他著作等身、卓然成家的一個重要因素。他十分欣賞曾國藩的一句格言:「作人從早起起。」他年老時寫過一篇《早起》,它中憶起青年時代翻譯《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的情形:「趁太陽沒有出的時候搬竹椅在廊檐下動筆,等到太陽曬滿半個院子,人聲嘈雜,我便收筆。這樣在一個月內譯成了那本書,至今回憶起來還是愉快的。」
粱實秋寫作《中年》時自己適逢中年,他直抒胸臆道:「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的認識人生,認識自己。」並頗為豪邁地說:惟有「中年才能擔得起大出軸子戲,只因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他借抒寫自己的感受所表現的這種人生精神,至今仍值得稱道。
五
在人性論方面,梁實秋前後期的見解保持了明顯的一致性。1928年他在《新月》雜志著文說,「偉大的文學乃是基於固定的普遍的人性」,「人性是測量文學的惟一的標准」(《文學與革命》)。〔9〕在台灣他寫過一篇長文:《文學講話》〔10〕,他在該文中仍堅持「文學是人性的描寫」的主張,又說,人「比獸高明的地方」在於「人有理性,人有較高尚的情感,人有較嚴肅的道德觀念,這便全是我所謂的人性。」他還重申幾十年前表述過的觀點:「人性乃一向所共有的,元分古今,無間中外,長久的普遍的沒有變動。…『人性的探討與寫照,便是文學的領域,其間的資料好像是很簡單,不過是一些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但其實是無窮盡的寶藏。」他特別強凋:「如果以真善美為藝術的最高境界,文學當是最注重『善』。」他的注重「善」與二元人性論是一致的:在他看來,惟「以理制欲」,方能達到「善」。在文學上,就是要用人的理性,用人的高尚情感與道德來克服人性的弱點,陶冶、提升讀者的精神境界。他的散文創作,的確在努力實踐這樣的主張,其作品鞭撻丑惡、頌揚美好情操的傾向性是十分鮮明的。但人性論並不能解釋生活中實際上存在的階級分野與對立現象,在文學上僅用人性論去排拒或者調和階級的差異與矛盾,那是行不通的。我們對滲透在梁實秋散文中的人性論,要作具體分析。
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各色人等都有,但內在意蘊事實上並不相同。魯迅當年在與梁實秋論戰中,在《「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等文中,把人性與階級性的關系已說得既形象又明晰、中肯了。在《早起》、《快樂》等作品中,清心寡慾的「我」,為各種多姿多彩、生命力蓬勃的事物所感染,並因此油然而生歡愉情緒,但那種超脫的心態,顯然表現著紳士階層悠然的情致,是打著階級烙印的。在《快樂》中梁實秋形象地告訴人們怎樣才能享受到快樂,不過,享樂觀畢竟也有階級性,人們對享樂的追求,各有各的內容與方式。
《臉譜》、《握手》、《送禮》諸文中都涉筆對於官場和仕途中人的鄙夷,語多譏諷。所表現的,那是「好政府主義」者梁實秋的一種由失望而產生的不滿情緒,若說他與政權的執掌者互相敵對,則是談不上的。
梁實秋表現人性向善的題旨,有時採用曲折迂迴的手法,如借物喻人的《鳥》、《豬》等篇皆是。在《鳥》中,他把林中快活自由的鳥兒,從鳴囀之聲到形體的可愛,結合自己的感受,抒寫很有詩意;同時,作為對比,他又反復述及在看到提籠架鳥的人清早蹈踺於街邊時的內心感觸:「我感覺興味的不是那人的悠閑,卻是那鳥的苦悶。」「鳥兒到了這種地步,它的快樂,大概是僅優於在標本室里住著罷?」他對鳥的際遇感同身受。生存於社會的人,誰不樂於自由自在地生活?誰也不願失去自由。嚮往自由確是一種普遍的共同人性。他落筆於鳥,是由於在嚮往自由方面,「鳥性」與「人性」是共同的。他所感受到的林中群鳥的喜悅,與囚居於籠中的鳥兒的悲哀,分明是注入了自己在人間所獲得的感懷的。很少有人去寫豬。梁實秋之所以寫《豬》,也隱含著對人性向善的期望。此篇與他另一作品《懶》的題旨相近。《懶》開篇第一句是「人沒有不懶的。」他認為懶是一種人性的弱點。豬大約是最懶的一種動物了。它的生活內容僅限於…吃、喝、拉、撒、睡』,此外便沒有什麼」了,一生甚是「無聊」。文中用調侃的口吻寫道:豬「不用勞力,它有的是閑暇」;「除了它最後不得善終好像是不無遺憾以外,一生的經過比起任何養尊處優的高級動物也並無愧色。」又雲:「可惜它只能四腳著地,辜負了那一身肉」,「如果它能豎起來行走,大腹便便也並不妨事,腦滿腸肥的一副相說不定還許能贏得許多人的尊敬」。這里除了對世態的機巧的嘲諷外,也顯然含蘊著他對以懶為樂的人性的一種向善的勸戒。
梁實秋在散文中致力於描寫形形色色的人性,但在階級社會中,人性畢竟與階級性無法割裂開來。他在81歲高齡時寫過一篇《故都鄉情》(載台北《聯合報》1983年11月1日),文中情真意切地說:「……一個人遠離家鄉,無論是何種緣故,日久必有一股鄉愁。」在他看來,這也是一種共同的普遍人性。此言不能說錯,但「共同」的只是表面,不同的人,其鄉愁的內容千差萬別。各種鄉愁其實是各有其階級內涵的。我們只要粗粗翻閱一下七八十年代台灣的一些懷鄉之作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昔日的顯貫富豪所懷念的,與被抓壯丁入伍赴台的老兵,他們的所思所念幾無共同之處;以前在大陸顯赫一時的權要人物,與梁實秋這樣的書生,他們的所思所念也迥然各異。
40年代,梁實秋在他的小品《孩子》里一反習慣上稱孩子為未來世界的主人公的說法,卻道他們「到處在做現在的主人公。」又雲:「孩子是一家之主,父母都要孝他!'』原來他是針對趼_龍、縱容、溺愛孩子的社會風氣而言的。其出發點,自然是為了矯正世風,以利於下一代的健康成長。父母愛子女是人之天性;但視孩子為「一家之主」卻並不見得自古而然,即使在40年代,也並非社會各階層的家庭中都這樣。中國的封建禮教中歷來就有「父為子綱」之說,那時的實際生活中也正如此,至少那時的孩子並無「一家之主」的地位吧。《孩子》不失為針砭時弊之作,卻很難認定此文所揭示的就是一種「無分古今,無間中外」的人性現象。
自稱以人性論來觀照「社會人生之形形色色」的梁實秋,他在審視生活時所表露出來的觀念,事實上往往並不能超脫階級性,他的有些作品,雖也張揚人性論,主調其實是階級調和論,《第六倫》是其中頗有代表性的一篇。
在中國的傳統中,人倫關系有五,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梁實秋提出的第六倫是主僕關系。他從生活中切實地感受到主僕關系很難協調,因為僕人是被主人「用錢雇買人的勞力供其驅使的人」。在梁實秋生活的那個社會里,這種僱傭與被僱傭的關系,實質上是階級關系。主人因為自己花了錢,所以總是「惟恐僕人少做了事」,並有「僕人總是懶的」之類的偏見;既然僕人乾的是體力勞動,飯量自然大些,「很少主人(尤其是主婦)看著不皺眉的,心痛。」如何消解這種矛盾呢?梁實秋提出了一個「忍」字:「需雙方相當的忍」,並且強調「在僕人一方面,更需要忍」!何以「更需要忍」?他找出了一些實在算不得理由的理由來:「主人發脾氣,那是因為賭輸了錢,或是受了上司的氣無處發泄,或是夜裡沒有睡好覺,或是腸胃消化不良。」難道主人在這類情況下向僕人發脾氣,從人性論的角度來看就是合乎情理的?文中又感嘆:「現在人心不古,僕人的風度合於古法的已經不多」。「古法」對僕人要求更苛,僕人的處境豈不更糟?梁實秋同時也勸導當主人的要認識到,自己真實的本領可能還不如僕人;又說「駕馭僕人之道,是有秘訣的,那就是,把他當做人,這樣一來,凡是人所不容易做到的,我們也就不苛責於他,凡是人所容易犯的毛病,我們也可加以曲宥。」「他也是父母養育的,所以也受過一點發展個性的教育,因此總還有一點人性的遺留。」似乎有點平等意識。不過他那善待僕人的規勸實際上又是與他竭力要維護現存社會秩序的主張相柢牾:他說主僕關系在文明世界裡才有,「我們固不必主張反抗文明」。在文中,他一方面的確給了僕人相當的同情;但他更用心良苦地為主人的無理作了種種開脫。他所列述的主人向僕人發脾氣的原因(自然是打比方說說而已),沒有一項是正當、合理的,他對主人顯然沒有用理性和較高尚的情感、較嚴肅的道德觀念來要求(梁實秋自己說過這三項「便全是我所謂的人性」)。以這樣的人性論來調和「第六倫」的關系,真能化解矛盾嗎?恐怕是並無作用的,因為他在「紙上談兵」時就不那麼有說服力,其自相矛盾處已很顯然。早年魯迅在與梁實秋論爭時,就指出過他在人性問題上的見解「矛盾而空虛」,〔11〕從《第六倫》來看,又何嘗不如此。
② 梁實秋的生平簡介
梁實秋(1903.1.-1987.11.3)原籍浙江杭縣,生於北京。學名梁治華,字實秋,一度以秋郎、子佳為筆名。
1915年秋考入清華大學。在該校高等科求學期間開始寫作。第一篇翻譯小說《葯商的妻》1920年9月發表於《清華周刊》增刊第6期。第一篇散文詩《荷水池畔》發表於1921年5月28日《晨報》第7版。1923年畢業後赴美留學,1926年回國任教於南京東南大學。第二年到上海編緝《時事新報》副刊《青光》,同時與張禹九合編《苦茶》雜志。不久任暨南大學教授。
最初他崇尚浪漫主義,發表不少詩作。在美國哈佛大學研究院學習時受新人文主義者白壁德影響較深。他的代表性論文《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1926年在《晨報副鐫》發表,認為中國新文學存在浪漫主義混亂傾向,主張在理性指引下從普遍的人性出發進行文學創作。1930年,楊振聲邀請他到青島大學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長。1932年到天津編《益世報》幅刊《文學周刊》。1934年應聘任北京大學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1935年秋創辦《自由評論》,先後主編過《世界日報》副刊《學文》和《北平晨報》副刊《文藝》。
七七事變,離家獨身到後方。1938年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到重慶編譯館主持翻譯委員會並擔任教科書編輯委員會常委,年底開始編輯《中央日報》副刊《平明》。抗戰勝利後回北平任師大英語系教授。1949年到台灣,任台灣師范學院(後改師范大學)英語系教授,後兼系主任,再後又兼文學院長。1961年起專任師大英語研究所教授。1966年退休。
40歲以後著力較多的是散文和翻譯。散文代表作《雅舍小品》從1949年起20多年共出4輯。30年代開始翻譯莎士比亞作品,持續40載,到1970年完成了全集的翻譯,計劇本37冊,詩3冊。晚年用7年時間完成百萬言著作《英國文學史》。
著作書目:
《冬夜草兒評論》(評論)與聞一多合著,1923(自費刊印)
《浪漫的與古典的》(評論集)1927,新月
《罵人的藝術》(雜文集)1927,新月
《文學的紀律》(評論集)1928,新月
《偏見集》(評論集)1934,台.正中
《約翰孫》(評論)1934,商務
《雅舍小品》(散文集)1949,台.正中
《實秋自選集》1954,台北勝利書局
《談徐志摩》(散文)1958,遠東
《梁實秋選集》1961,台北新陸出版社
《清華八年》(散文)1962,重光
《秋室雜文》1963,文星
《文學因緣》(散文)1964,文星
《談聞一多》(散文)1967,傳記文學
《秋室雜憶》(散文)1969,傳記文學
《略談中西文化》1970,台北進學書局
《實秋雜文》1970,仙人掌
《關於魯迅》1970,台北愛眉出版社
《實秋文存》1971,藍燈
《西雅圖雜記》(散文)1972,遠東
《雅舍小品續集》 1973,台.正中
《看雲集》(散文)1974,志文
《槐園夢憶》(散文)1974,遠東
《梁實秋自選集》 1975,黎明
《梁實秋論文學》 1978,時報
《梁實秋札記》1978,時報
《白貓王子及其他》(散文)1980,九歌
《雅舍小品》(3、4集)1982一1986,台.正中
《雅舍雜文》 1983,台.正中
《雅舍談吃》(散文集)1986,九歌
《英國文學史》1985,台北協志工業叢書出版公司
翻譯書目:
《阿伯拉與哀綠綺斯的情書》(散文集)英國密爾頓著,1928,新月
《結婚集》(短篇小說集)瑞典斯特林堡著,1930,中華
《潘彼得》(小說)英國巴利著,1930,商務
《西塞羅文錄》 羅馬西塞羅著,1933,商務
《職工馬南傳》(長篇小說)英國哀里奧特著,1932,商務
《威尼斯商人》(劇本)英國莎土比亞著,1936,商務
《奧賽羅》(劇本)英國莎士比亞著、1936,商務
《哈盂雷特》(劇本)英國莎士比亞著,1936,商務
《暴風雨》(劇本)英國莎士比亞著, 1937,商務
《吉爾菲先生之情史》1944,黃河書局
《情史》英國喬治.艾略特著,1945,重慶黃河出版社
《咆哮山莊》(長篇小說)英國 E.勃朗特著,1955,台.商務
《百獸圖》英國奧威爾著,1956,台.正中
《莎士比亞戲劇集20種》 1967,文星
《雅舍譯叢》(詩文集)1985,皇冠
《莎士比亞全集》(戲劇37集、詩3集)1986,遠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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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實秋與魯迅
關於魯迅
梁實秋
近來有許多年青的朋友們要我寫一點關於魯迅的文字。為什麼他們要我寫呢?我揣想他們的動機大概不外幾點:一、現在在台灣,魯迅的作品是被列為禁書,一般人看不到,越看不到越好奇,於是想知道一點這個人的事情。二、一大部分青年們在大陸時總聽說過魯迅這個人的名字,或讀過他的一些作品,無意中不免多多少少受到共產黨及其同路人關於他的宣傳,因此對於這個人多少也許懷有一點幻想。三、我從前曾和魯迅發生過一陣筆戰,於是有人願意我以當事人的身分再出來說幾句話。
其實,我是不願意談論他的。前幾天陳西瀅先生自海外歸來,有一次有人在席上問他:「你覺得魯迅如何?」他笑而不答。我從旁插嘴,「關於魯迅,最好不要問我們兩個。」西瀅先生和魯迅沖突於前(不是為了文藝理論),我和魯迅辯難於後,我們對魯迅都是處於相反的地位。我們說的話,可能不公道,再說,魯迅已經死了好久,我再批評他,他也不會回答我。他的作品在此已成禁書,何必再於此時此地「打落水狗」?所以從他死後,我很少談論到他,只有一次破例,抗戰時在中央周刊寫過一篇「魯迅和我」。也許現在的青年有些還沒有見過那篇文字,我如今被催逼不過,再破例一次,重復一遍我在那文里說過的話。
我首先聲明,我個人並不贊成把他的作品列為禁書。我生平最服膺伏爾德的一句話:「我不贊成你說的話,但我拚死命擁護你說你的話的自由。」我對魯迅亦復如是。我寫過不少批評魯迅的文字,好事者還曾經搜集雙方的言論編輯為一冊,我覺得那是個好辦法,讓大家看誰說的話有理。我曾經在一個大學里兼任過一個時期的圖書館長,書架上列有若干從前遺留下的低級的黃色書刊,我覺得這是有損大學的尊嚴,於是令人取去注銷,大約有數十冊的樣子,魯迅的若干作品並不在內。但是這件事立刻有人傳到上海,以訛傳訛,硬說是我把魯迅及其他左傾作品一律焚毀了,魯迅自己也很高興的利用這一虛偽情報,派作我的罪狀之一!其實完全沒有這樣的一回事。宣傳自宣傳,事實自事實。
魯迅本來不是共產黨徒,也不是同路人,而且最初頗為反對當時的左傾分子,因此與創造社的一班人齟齬。他原是一個典型的舊式公務員,在北洋軍閥政府中的教育部當一名僉事,在北洋軍閥政府多次人事遞換的潮流中沒有被淘汰,一來因為職位低,二來因為從不強出頭,頂多是寫一點小說資料的文章,或從日文間接翻譯一點歐洲作品。參加新青年雜志寫一點雜感或短篇小說之後,才漸為人所注意,終於捲入當時北京學界的風潮,而被章行嚴排斥出教育部。此後即廁身於學界,在北京,在廈門,在廣州,所至與人沖突,沒有一個地方能使他久於其位,最後停留在上海,鬻文為生,以至於死。
魯迅一生坎坷,到處「碰壁」,所以很自然的有一股怨恨之氣,橫亘胸中,一吐為快。怨恨的對象是誰呢?禮教,制度,傳統,政府,全成了他泄忿的對象。他是紹興人,也許先天的有一點「刀筆吏」的素質,為文極尖酸刻薄之能事,他的國文的根底在當時一般白話文學作家裡當然是出類拔萃的,所以他的作品(尤其是所謂雜感)在當時的確是難能可貴。他的文字,簡練而刻毒,作為零星的諷刺來看,是有其價值的。他的主要作品,即是他的一本又一本的雜感集。但是要作為一個文學家,單有一腹牢騷,一腔怨氣是不夠的,他必須要有一套積極的思想,對人對事都要有一套積極的看法,縱然不必即構成什麼體系,至少也要有一個正面的主張。魯迅不足以語此。他有的只是一個消極的態度,勉強歸納起來,即是一個「不滿於現狀」的態度。這個態度並不算錯。北洋軍閥執政若干年,誰又能對現狀滿意?問題是在,光是不滿意又當如何?我們的國家民族,政治文化,真是百孔千瘡,怎麼辦呢?慢慢的尋求一點一滴的改良,不失為一個辦法。魯迅如果不贊成這個辦法,也可以,如果以為這辦法是消極的妥協的沒出息的,也可以,但是你總得提出一個辦法,不能單是謾罵,謾罵腐敗的對象,謾罵別人的改良的主張,謾罵一切,而自己不提出正面的主張。而魯迅的最嚴重的短處,即在於是。我曾經寫過一篇文字,逼他攤牌,那篇文章的標題即是「不滿於現狀」。我記得我說:「你罵倒一切人,你反對一切主張,你把一切主義都褒貶的一文不值,你到底打算怎樣呢?請你說出你的正面主張。」我這一逼,大概是搔著他的癢處了。他的回答很妙,首先是襲用他的老戰術,先節外生枝的奚落我一番,說我的文字不通,「褒」是「褒」,「貶」是「貶」,如果不作為貶用,貶字之上就不能加褒,(魯迅大概是忘記了紅樓夢里即曾把「褒貶」二字連用,作吹毛求疵解,北方土語至今仍是如此。)隨後他聲明,有一種主義他並沒有罵過。我再追問他,那一種主義是什麼主義?是不是共產主義?他不回答了。(當面對被揭出的人生黑暗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態度。智者將以深思,回省自身,然後擇法改之;愚者不謀自贖,反指責對方不詳細告知自己哪裡是坦途。----宇慧按)
不要以為魯迅自始即是處心積慮的為共產黨鋪路。那不是事實,他和共產黨本來沒有關系,他是走投無路,最後逼上樑山。他從不批評共產主義,這也是不假的,他敞開著這樣一個後門。所以後來共產黨要利用他來領導左翼作家同盟時,一拍即合。事實上,魯迅對於左傾分子的批評是很嚴厲的,等到後來得到共產黨的青睞而成為左翼領導人的時候,才停止對他們的攻擊。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以生硬粗陋的筆調來翻譯俄國共產黨的「文藝政策」。這一本「文藝政策」的翻譯,在魯迅是一件重要事情,這很明顯的表明他是傾向於共產黨了。可是我至今還有一點疑心,這一本書是否魯迅的親筆翻譯,因為實在譯得太壞,魯迅似不至此,很可能的這是共產黨的文件硬要他具名而他又無法推卸。這一文件的壽命並不長,因為不久俄國的文藝界遭受大整肅,像盧那卡爾斯基,普列漢諾夫,瑪耶卡夫斯基,全都遭受了最悲慘的命運,上海的「普羅文藝運動」亦即奉命偃旗息鼓,所謂「左翼作家同盟」亦即奉命匿跡銷聲,這一段戲劇式的轉變之經過詳見於伊斯特曼所著之「穿制服的藝術家」一書。經過這一段期間,魯迅便深入共產黨的陣營了。
在這個時候,我國東北發生了中東路抗俄事件。東北的軍閥割據,當然是誰也不贊成的。可是當我們中國的官兵和蘇俄帝國主義發生了沖突,而且我們的傷亡慘重,國人是不能不表關切的。這對於中國共產黨及其同情者是一個考驗。我很驚奇的在上海的馬路旁電線干及各處的牆壁上發現了他們的標語「反對進攻蘇聯!」我很天真的提出了詢問:是中國人進攻蘇聯,還是蘇聯侵入了中國?魯迅及其一夥的回答是:中國軍閥受帝國主義的唆使而進攻蘇聯。經過這一考驗,魯迅的立場是很明顯的了。
魯迅沒有文藝理論,首先是以一團怨氣為內容,繼而是奉行蘇俄的文藝政策,終乃完全聽從蘇俄及共產黨的操縱。這種判斷句毫無力度。
魯迅死前不久,寫過一篇短文,題目好象就是「死」,他似乎感覺到不久於人世了,他在文里有一句話奉勸青年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們也不必以人廢言,這句話便是:「切莫作空頭文學家。」何謂空頭文學家?他的意思是說,文學家要有文學作品,不是空嚷嚷的事。這句話說的很對。隨便寫過一點東西,便自以為躋身文壇,以文學家自居,這樣的人實在太多了,怪不得魯迅要諷刺他們。可是話說回來,魯迅也諷刺了他自己。魯迅死後,馬上有人替他印全集,因為他們原是有組織的、有人、有錢、有機構,一切方便。猩紅的封面的全集出版了,有多少冊我記不得了,大概有十幾冊到二十冊的光景。這不能算是空頭文學家了。然而呢,按其內容則所有的翻譯小說之類一齊包括在內,打破了古今中外的通例。魯迅生前是否有此主張,我當然不知道,不過把成本大套的翻譯作品也列入全集,除了顯著偉大之外,實在沒有任何意義。幸虧魯迅翻譯了戈果里的「死魂靈」而未及其他,否則戈果里的全集勢必也要附設在魯迅全集裡面了。
魯迅的作品,我已說過,比較精彩的是他的雜感。但是其中有多少篇能成為具有永久價值的諷刺文學,也還是有問題的。所謂諷刺的文學,也要具備一些條件。第一、用意要深刻,文筆要老辣,在這一點上魯迅是好的。第二、宅心要忠厚,作者雖然盡可憤世嫉俗,但是在心坎里還是一股愛,而不是恨,目的不是在逞一時之快,不在「滅此朝食」似的要打倒別人。在這一點上我很懷疑魯迅是否有此胸襟。第三、諷刺的對象最好是一般的現象,或共同的缺點,至少不是個人的攻訐,這樣才能維持一種客觀的態度,而不流為潑婦罵街。魯迅的雜感里,個人攻訐的成分太多,將來時移勢轉,人被潮流淘盡,這些雜感還有多少價值,頗是問題。第四、諷刺文雖然沒有固定體裁,也要講究章法,像其他的文章一樣,有適當的長度,有起有訖,成為一整體。魯迅的雜感多屬斷片性質,似乎是興到即寫,不拘章法,可充報紙雜志的篇幅,未必即能成為良好的文學作品。以上所講也許是過分的苛責,因為魯迅自己並未聲明他的雜感必是傳世之作,不過崇拜魯迅者頗有人在,似乎不可不提醒他們。
在小說方面,魯迅只寫過若干篇短篇小說,沒有長篇的作品,他的頂出名的「阿Q正傳」,也算是短篇的。據我看,他的短篇小說最好的是「阿Q正傳」,其餘的在結構上都不像是短篇小說,好像是一些斷片的零星速寫,有幾篇在文字上和情操上是優美的。單就一部作品而論,「阿Q正傳」是很有價值的,寫辛亥前後的紹興地方的一個典型的愚民,在心理的描繪上是很深刻而細膩。但是若說這篇小說是以我們中國的民族性為對象,若說阿Q即是典型的中國人的代表人物,我以為那是誇大其辭,魯迅自己也未必有此用意。阿Q這個人物,有其時代性,有其地方性。一部作品,在藝術上成功,並不等於是說這個作家即能成為偉大作家。一個偉大作家的作品,必須要有其嚴肅性,必須要有適當的分量,像「阿Q正傳」這樣的作品似乎尚嫌不夠把它的作者造成一個偉大作家。有一次肖伯納來到上海,上海的所謂作家們便擁出我們的「偉大作家」魯迅翁來和他會晤,還照了一張像在雜志上刊出來,一邊站著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須發銀白的肖伯納,一邊站著的是身材弱小頭發蓬□的魯迅,兩相對照,實在不稱,身量不稱作品的數量分量也不稱。這種比較倒實在有胡攪蠻纏之嫌。
在文學的研究方面,魯迅的唯一值得稱道的是他的那本「中國小說使略」,在中國的小說方面他是下過一點研究的功夫的,這一本書恐怕至今還不失為在這方面的好書。我以為,至少這一本書應該提前解禁,准其流通。此外,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別的貢獻。有人說,他譯過不少歐洲弱小民族的文學作品。我的知識太有限,我尚不敢批評那些所謂「弱小民族」的文學究竟如何。不過我想,魯迅的翻譯是從日文轉譯的,因此對於各民族的文學未必有適當的了解,並且魯迅之翻譯此類文學其動機可能是出於同情,對被壓迫民族的同情,至於其本身的文學價值,他未必十分注意。
五四以來,新文藝的作者很多,而真有成就的並不多,像魯迅這樣的也還不多見。他可以有更可觀的成就,可惜他一來死去太早,二來他沒有健全的思想基礎,以至於被共產黨的潮流捲去,失去了文藝的立場。一個文學家自然不能整天的吟風弄月,自然要睜開眼睛看看他的周圍,自然要發泄他的胸中的積憤與塊壘,但是,有一點頗為重要,他須要「沉靜的觀察人生,並觀察人生的整體。」(To see life steadilyand see it whole)。這一句話是英國批評家阿諾得Matthew Arnold批評英國人巢塞Chaucer時所說的話。他說巢塞沒有能做到這一點,他對人生的觀察是零星的局部的膚淺的。我如果要批評魯迅,我也要借用這一句名言。魯迅的態度不夠冷靜,他感情用事的時候多,所以他立腳不穩,反對他的以及有計劃的給他捧場的,都對他發生了不必要的影響。他有文學家應有的一支筆,但他沒有文學家所應有的胸襟與心理准備。他寫了不少的東西,態度只是一個偏激。
③ 簡單介紹一下樑實秋的生平
他是翻譯家,自20世紀30年代起開始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持續了長達40年。到70年代,梁實秋才完成了對莎士比亞全集的翻譯,共計劇本37冊,詩3冊。
他是學者,少時在清華大學求學八年,後遠走重洋,取得了哈佛大學文學碩士的學位。回國後,先後在中國海洋大學、國立東南大學、北京大學等名校任教。
他是文學批評家,曾因「文學有沒有階級性」觀點不同和魯迅掀起罵戰,被魯迅稱作「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
1935年秋創辦《自由評論》,先後主編過《世界日報》副刊《學文》和《北平晨報》副刊《文藝》。
1937年"七七事變"後離家獨身到後方。
1938年抗戰開始,梁實秋在重慶主持《中央日報·平明副刊》。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國民政府教育部小學教科書組主任,國立編譯館翻譯委員會主任委員。抗戰後回任北平師大教授。
1949年到台灣,任台灣師范學院(後改師范大學)英語系教授,後兼系主任,再後又兼文學院長。
1961年起專任師大英語研究所教授。1966年退休。曾攜妻子游美,在美台兩地輪流居住,其妻辭世後重返台灣。
1975年同韓菁清結婚。
1987年11月3日病逝於台北。

(3)梁實秋談大學教授擴展閱讀
經典語錄
1、我不願送人,亦不願人送我。對於自己真正捨不得離開的人,離別的那一剎那像是開刀,凡是開刀的場合照例是應該先用麻醉劑,使病人在迷濛中度過那場痛苦,所以離別的苦痛最好避免。一個朋友說,「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我最賞識那種心情。——《雅舍小品·送別》
2、沒有人不愛惜他的生命,但很少人珍視他的時間。——《時間與生命》
3、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雅舍小品》
4、禪家形容人之開悟的三階段:初看山是山、水是水,繼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終乃山還是山、水還是水。——《雅舍小品》
5、「無竹令人俗,無肉使人瘦,若要不俗也不瘦,餐餐筍煮肉」。——《雅舍談吃》
④ 《大學與大師系列四》梁實秋憶清華 下午時光被浪費
第四,中西教員待遇的巨大反差,亦使不諳世事的學生潛意識里對中文教員產生輕視。如馮友蘭所言:「擔任中文和中國學問的課程的教師,以及比較低級的職員,都住中國式的房子。
不服處分作壁上觀
學生們也輕視中文和中國學問的課程,上課時搞小動作,不聽教師講課。聞一多告訴我說,他那一班有一次上中文課,先生講《項羽本紀》,有個學生不用心聽講,這本來是常事,可是這一次先生惱了,行使職權,罰這位同學出去。這個學生不服處分,靠在牆上不肯出去。先生更加惱怒,喝問:『你在哪裡干什麼!』那位學生說:『我在這里作壁上觀。』搞得先生啼笑皆非。」有時,教師被學生惹急了,便會用私塾的一套辦法予以懲戒,梁實秋曾憶及一事:「在中等科時,一位國文先生酒醉,拿竹板打了學生的手心,教務長來搶走了竹板,事情也就平息了,這事情若發生在今天那還了得!」與梁氏回憶相似的還有一位做過縣太爺的中文教員,且帶兵打過土匪。「他知道學生輕視中文教員,因此動輒發威。學生送給他一個混號,叫『徐老虎』。他的教授法相當好,往往叫學生將作文拿回重寫一遍,要不失原意而盡量減少字數。其次在黑板上寫:『馬驚,踏犬斃之」,並解釋說,『馬驚得把犬踩死了』。他是江北人,一位南方同學說,『究竟是馬踩死了犬,還是犬踩死了馬?』這句話,使『徐老虎』大發虎威,將這位同學一直罵到下課。」
上述故事為張忠紱的回憶,他所說的這位「徐老虎」,即徐鏡澄,此老除了脾氣大,學問與教學確實有他的獨到之處,晚年梁實秋對這位老師一直心存感激,梁說:「我懷念徐鏡澄先生,他教我作文莫說廢話,少用虛字,句句要挺拔,這是我永遠奉為圭臬的至理名言。」又說:「我回憶起來感覺最大遺憾者,是我在清華八年中,上午各種課程一律以英語講授,下午各種課則系國文等科,學生對於英語練習固然獲益不少,而下午各課之不被重視實在影響甚大。畢業成績中,上下午之成績並不平均計算,因此養成不注重國文之心理。如果有人譏評那時候的清華為過分的洋化,我殊難置答。清華的國文教師不是沒有優秀的,我的一位老師徐鏡澄先生便是我終身不能忘的一位良師,他改國文卷子真有眼力,有熱心,雖然他上課的時候是流著清水鼻涕亂罵人。我並不想提出什麼中西文化的大問題,我只是覺得那幾年下午的時光被浪費掉,實在是太可惜。」
先生培植國文根底
從這段回憶看,梁實秋似乎屬於後知後覺者,直到許多年以後,才意識到年少時期的幼稚與「未能遠謀」的缺憾。但與梁氏同處一個大時代的清華學子中,亦有一些較早認識到老先生價值並努力向學的「好學生」,如一九二○級的劉師舜撰文回憶當年的學習生活時,不無感慨說:「中文部教師,名噪一時者,有馬季立、饒麓樵、陳曾壽、戴夢松、左霈諸先生。筆者曾受親炙之益者,有饒、戴、左諸師。饒師主講文學史,為前清舉人,學問淵博,出口成章。每上課一小時,先口授二十五分鍾,然後寫黑板二十五分鍾,其所寫出者,完全根據其記憶,袖間無片紙隻字可供參考,而其所錄出者,輒為層次分明之優美文章。蓋其學有專長,對我國文學,早已融會貫通,胸有成竹,故能侃侃而談,如數家珍。凡知饒師者,無不佩仰不置嘆為觀止。戴師授課時,講解明晰,無以復加,尤其對於小學異常注意。每於字之正俗寫法,析疑辨難無微不至。」
劉師舜所說的馬季立與饒麓樵等諸先生,在李濟回憶中亦曾提及,李說:這位來自廣東的馬先生自稱他早年教過後來成為「中國的第一大名士」的梁啟超,並說梁啟超下筆快得很,梁做他學生的時候,「人家做八股,他可以做十六股」雲雲。到了清華學校時代,當然不再做八股而是做現代文了。李濟班上有一位姓謝的廣東同學文章做得很出色,馬先生說「給他一百分不夠,要給他一百二十分。」馬氏的幽默風趣,博得部分學生好感與好奇,李濟認為「這是記憶里很有趣的事」,並說以上諸位先生都是「很好的教授」。猶讓李濟難忘的是來自湖南的饒麓樵。李的印象與劉師舜記憶相似,饒先生上課,「不講話而只寫黑板,把所要講的話都寫在黑板上,兩個黑板寫完了差不多了就要下課了。
他叫每人選一部自己喜歡讀的書讀,例如先秦諸子,或者《史記》、《前漢書》、《後漢書》等。……我寫的筆記、寫的心得,這位饒先生相當欣賞,常常給我很好的分數和批評。在未進清華以前,在北京五城中學還有一位福建來的國文老師林琴南先生也教過我。我的國文根底就是由這幾位先生培植起來的。」
李濟所言大體不差,雖然他後來沒有走文學創作與研究之路,而從事考古人類學事業,但從李氏主持撰寫的考古發掘報告,以及相關的考古學術論文來看,國學根柢深厚,確有《史記》遺風余韻,尤其晚年撰寫的考古學論著《安陽》一書,其朴實、老到的文筆和流暢的語言,堪比一部優美的文學作品。(待續)
⑤ 梁實秋:人間一趟,盡興而已
每次讀梁實秋的書,腦海中就會想起我的高中語文老師,幾乎成了條件反射。
事情是這樣的——
當年我的高中語文老師,在課堂上來了興致,把魯迅和梁實秋一起拿來比較,說一個文字的文字尖刻冷硬,用一種近乎吶喊的方式想喚醒國人的思想意識;而另一個的文字里充滿著人間煙火氣和濃濃人情味。我當時就有幾點懷疑:
魯迅和梁實秋有交情嗎?
濃濃人情味的男作家有多深情呢?
人間煙火里有什麼故事呢?
……
後來又聽說了梁實秋救濟沈叢文的故事。1922年,脫下軍裝後的沈從文來到北京,他渴望上大學,可是僅受過小學教育,又沒有半點經濟來源,只能在北京大學旁聽。當年的沈從文飄在北京,窮困潦倒,幾乎要放棄自己了,是梁實秋帶他下館子吃好吃的,末了還給他幾個銅板,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
清華才子 、 哈佛碩士 、 大學教授 !這樣的梁實秋 ,真的是當年沈叢文可望不可及的高度啊。可是在梁實秋的眼裡,沈叢文的才情高於一切,他惜才,那麼欣賞他。
梁實秋是在北京胡同長大的吧,對老北京的傳統美食,相當熟悉。乃至後來去到台灣,仍回味無窮,惦記著許多老北京味道。豆汁兒,燒鴨,炸丸子、燒餅油條、北京乳酪及餃子湯包……讀他的美食散文,食慾說來就來,感覺口舌都生津了,非常盼望立即入口的感覺。這樣想來,似乎能理解文字中,梁實秋先生非常想吃老北京美食的心情了。
若要論生活美學,我覺得梁實秋先生是最早的生活美學大家。他的文學修養,美食小品文和濃濃人情味,不知打動過多少人。說起來染先生還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原來粗中有細,文化中的美食觸感,流淌出多少溫暖情懷。說到底,先生是個重情義的人,對人間煙火的關注和對美好生活的期待,似乎比普通人來得更深刻了些。
分享兩條梁實秋 的金句:
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
「美食者不必是饕餮客」——美食者重在食物的質,而非量。
《人間一趟,盡興而已》是梁實秋的散文精編本,讀來會覺得先生是一個豁達的人,他對生活的態度,簡單又復雜;而對人對事,又是特別溫情款款的人。幾乎所有人的印象中,梁實秋生生都是老好人,特別紳士,物別有風度,特別有才華,也特別值得親近。
以前讀過冰心給梁實秋寫的悼文。字字哭,聲聲淚。好像是冰心突然接到梁實秋女兒的電話,告訴了她先生已離世的消息。冰心在收到之個訊息開始,悲從心來,寫了篇深情悼文,回憶了過往的點點滴滴。梁實秋曾跟冰心在國外留學時相識,並在留學生聚會的舞台上合演過劇目,還演過夫妻。並且現實中二人也曾互生好感,有一些小情愫,甚至在外人眼裡,似乎快起姻緣了。後來冰心嫁給吳文澡,梁實秋還感嘆一番,有一絲絲的後悔。
讀 《人間一趟,盡興而已》 的最大感受,是覺得美食、生活、文化相結合的人文享受那麼濃烈。一個人,一輩子,內心湛然,隨心,自得,就已經足夠。
梁實秋先生自1949年離開大陸,卻未曾想到這一去便是和大陸的永久別離。隔著一灣淺淺海峽,故鄉變成了到不了的遠方。
我就這樣, 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先生晚年,對老北京美食的想念,既可愛又動人。他骨子裡是一個細致深情又溫暖豁達的人,可是困居台灣,觸摸不到老北京的風物人情,連記憶都越積越多,歷久彌新。他把對故鄉的濃烈思念,匯集成一縷又一縷難以消除的鄉愁。就算如此,他的文字中飄散的,仍是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和唯美的文化情懷。雖然鄉愁,,是梁實秋個人情感中難以抹掉的濃烈重筆。
人間百態,各有各忙
《人間一趟,盡興而已》 撿拾了68篇梁式經典散文,展現了一代文人梁實秋內在的精神世界和生活志趣以及對回不去故鄉的眷眷之情。讀來回味無窮,先生的淡雅筆墨,沁人心脾,氣息長存。
⑥ 作家梁實秋經典語錄賞析
梁實秋是國內第一個研究莎士比亞的權威,曾與魯迅等左翼作家筆戰不斷。以下是我為你精心整理的作家梁實秋經典語錄賞析,希望你喜歡。
作家梁實秋經典語錄賞析
1) 信佛的人往往要出家。出家所為何來?據說是為了一大事因緣,那就是要“了生死”。在家修行,其終極目的也是為了要“了生死”。生死是一件事,有生即有死,有死方有生,“了”即是“了斷”之意。生死流轉,循環不已,是為輪回,人在輪回之中,縱不墮入惡趣,生老病死四苦煎熬亦無樂趣可言。所以信佛的人要了生死,超出輪回,證無生法忍。出家不過是一個手段,習靜也不過是一個手段。
2) 惡衣惡食,不足為恥;豐衣豐食,不足為榮。這在個人修養上是應有的認識。
3) 使我們不能不想起古羅馬的文明秩序是建立在奴隸制度之上的。有勞苦的大眾在那裡辛勤地操作,解決了大家的生活問題,然後少數的上層社會人士才有閑暇去做“人的工作”。大多數人蜜蜂,少數人是人。做“人的工作”需要有閑暇。所謂閑暇,不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謂,是免蜜蜂般的工作之謂。養尊處優,嬉邀惰慢,那蜜蜂之不如,還能算人!靠了逢迎當道,甚至為虎作倀,而獵取一官半職或是分享一些殘羹冷炙,那是幫閑或是幫凶,都不是人的工作。
4) 其實吃這種包子,其樂趣一大部分就在那一抓一吸之間。包子皮是燙面的,比燙面餃的面還要稍硬一點,否則包不住湯。那湯原是肉汁凍子,打進肉皮一起煮成的,所以才能凝結成為包子餡。湯裡面可以看得見一些碎肉渣子。
5) 如果你太重視自己的主張,甘願接受後果也不肯讓步,我對你這份為了原則而不放棄立場的道德勇氣,也是很能欣賞的。
6) 常言道,“境由心生”,又說“心本無生因境有”。總之,快樂是一種心理狀態。內心湛然,則無往而不樂。吃飯睡覺,稀鬆平常之事,但是其中大有道理。
7) 燕丹子說:“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
8) 樹與人早晚都是同一命運,都要倒下去,只有一點不同,樹擔心的是外在的險厄,人煩慮的是內心的風波。
9) 死是尋常事,我知道,墮地之時,死案已立,只是修短的緩刑期間人各不同而已。但逝者已矣,生者不能無悲,我的淚流了不少,我想大概可以裝滿羅馬人用以殉葬的那種“淚壺”。有人告訴我,時間可以沖淡哀思。如今幾個月已經過去,我不再淚天淚地的哭,但是哀思卻更深了一層,因為我不能不回想五十多年的往事,在回憶中好像我把如夢如幻的過去的生活又重新體驗一次,季淑沒有死,她仍然活在我的心中。
10) 一排排西府海棠,高及丈許,而綠鬢朱顏,正在風春色撩人的階段,令人有忽逢絕艷之感。
關於作家梁實秋的經典語錄
1) 禪家形容人之開悟的三階段:初看水是水,繼而山水不是水,終乃山水還是水。
2) 旅行是一種逃避——逃避人間的丑惡。
3) 寂寞是一種清福。我在小小的書齋里,焚起一爐香,裊裊的一縷煙線筆直地上升,一直戳到頂棚,好像屋裡的空氣是絕對的靜止,我的呼吸都沒有攪動出一點兒波瀾似的。我獨自暗暗地望著那條煙線發怔。屋外庭院中的紫丁香樹還帶著不少嫣紅焦黃的葉子,枯葉亂枝時時的聲響可以很清晰地聽到,先是一小聲清脆的折斷聲,然後是撞擊著枝乾的磕碰聲,最後是落到空階上的拍打聲。這時節,我感到了寂寞。在這寂寞中我意識到了我自己的存在——片刻的孤立的存在。這種境界並不太易得,與環境有關,但更與心境有關。
4) 人心裡的空間是有限的,一經塞滿便再也不能填進別的東西。我不但游樂無心,讀書也很勉強。
5) 相傳法國皇帝路易十四寫了一首三節聯韻詩,自鳴得意,徵求詩人批評家布窪婁的意見,布窪婁說:“陛下無所不能,陛下欲做一首歪詩,果然做成功了。”
6) 人類最高理想應該是人人能有閑暇,於必須的工作之餘還能有閑暇去做人,有閑暇去做人的工作,去享受人的生活。我們應該希望人人都能屬於“有閑階級”。有閑階級如能普及於全人類,那便不復是罪惡。人在有閑的時候才最像是一個人。手腳相當閑,頭腦才能相當地忙起來。我們並不嚮往六朝人那樣蕭然若神仙的樣子,我們卻企盼人人都能有閑去發展他的智慧與才能。
7) 你走我不送你,你回來,不管狂風暴雨我都會去接你。
8) 聽說他們是用右手取食,左手則專供做另一種骯臟的事,不可混用,可見也還注重清潔。
9) 寫作要像談話,談話也要像寫作。
10) 寂寞,是一種清福。
11) 一片雪花含有無數的結晶,一粒結晶又有好多好多的面,每個面都反射著光,所以雪才顯著那樣的潔白。
12) 我以後讀英詩人Cowper的傳記時之特別同情他,即是因為我自己深切體驗到一個幼小的心靈在離開父母出外讀書時的那種滋味——說是“第二次斷奶”實在不為過。第一次斷奶,固然苦痛,但那是在孩提時代,尚不懂事,沒有人能回憶自己斷奶時的懊惱,第二次斷奶就不然了,從父母身邊把自己扯開,在心裡需要一點力氣,而且少不了一陣心酸。
13) 只有上帝和野獸才喜歡孤獨。
14) 我不願送人,亦不願人送我,對於真正捨不得離開的人,離別的那一剎那像是開刀。
15) 我恨上天,我很命運,不讓我們早幾十年相遇!不過,你想想,人生苦短,幾十年的時間總會匆匆過去,遲早還不是一樣?眼前的一剎那,如果我們能完全切實的享受,那就是永恆,復何憾有?
16) 無論做了什麼錯事,不要自以為別人不知道而心存僥幸。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太多,他們先前之所以不說,那是因為時機還不成熟。
17) 你要是想一天不安生,就請客吃飯;你要是想一年不安生,就蓋房子;你要是想一輩子不安生,就娶姨太太。
18) 你若來,我無論風雨會去接你。你若要走,我卻當你從未來過。
19) 天下最快樂的事大概莫過於做皇帝。“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至不濟可以生殺予奪,為所欲為。至於後宮粉黛三千御膳八珍羅列,更是不在話下。清乾隆皇帝,“稱八旬之觴,鐫十全之寶”,三下江南,附庸風雅。那副志得意滿的神情,真是不能不令人興起“大丈夫當如是也”的感喟。
20) 北人不大吃帶殼的軟體動物,不是不吃,是不似南人之普遍嗜食。
作家梁實秋經典句子語錄
1) 所謂“一簞食,一瓢飲”,就是形容生活狀態之極端的刻苦。
2) 細雨蒙蒙之際,“雅舍”亦復有趣。推窗展望,儼然米氏章法,若雲若霧,一片彌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頂濕印到處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擴大如盆,繼則滴水乃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綻,素然一聲而泥水下注,此刻滿室狼藉,搶救無及。
3) 北平中秋以後,螃蟹正肥,烤羊肉亦一同上市。口外的羊肥,而少膻味,是北平人主要的食用肉之一。不知何故很多人家根本不吃羊肉,我家裡就羊肉不曾進過門。說起烤肉就是烤羊肉。南方人吃的紅燒羊肉,是山羊肉,有膻氣,肉瘦,連皮吃,北方人覺得是怪事,因為北方的羊皮留著做皮襖,捨不得吃。
4) 朱門與蓬戶同樣的蒙受它的沾被,雕欄玉砌與瓮牖桑樞沒有差別待遇。地面上的坑穴窪溜,冰面上的枯枝斷梗,路面上的殘芻敗屑,全都罩在天公拋下的一件鶴氅之下。雪就是這樣的大公無私,妝點了美好的事物,也遮掩了一切的蕪穢,雖然不能遮掩太久。
5) 真正聽京戲的內行人懷里揣著兩包茶葉,踱到邊廂一坐,聽到妙處,搖頭擺尾,隨聲擊節,閉著眼睛體味聲調的妙處,這心情我能了解,但是他付了多大的代價!他聽了多少不願聽的聲音才能換取這一點音樂的陶醉!到如今,聽戲的少,看戲的多。唱戲的亦竟以肺壯氣長取勝,而不復重韻味,唯簡單節奏尚是多數人所能體會,鏗鏘的鑼鼓,油滑的管弦,都是最簡單不過的,所以缺乏藝術教養的人,如一般大腹賈,大人先生,大學教授,大家閨秀,大名士,大豪紳,都趨之若鶩,自以為是在欣賞音樂!
6) 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撒出一面網,縱橫輻輳,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齊鬆懈下來往下堆攤,成堆的肉掛在臉上,掛在腰邊,掛在踝際。
7) 可是修行到心無掛礙,卻不是容易事。我認識一位唯心論的學者,平素昌言意志自由,忽然被人綁架,系於暗室十有餘日,備受凌辱,釋出後他對我說:“意志自由固然不誣,但是如今我才知道身體自由更為重要。”
8) 我明白你回來,所以,我等。
9) 自古就有沐浴而朝,齋戒沐浴以祀上帝的說法。
10) 早起著眼在那一轉念之間是否能振作精神,讓此心做得主宰。
11) 一個個的縱然衣冠齊整望之岸然,到處一塵不染,假使內心裡不大幹凈,一肚皮男盜女娼,我看那也不妙。
12) 蚌肉而言,色白而腴,味脆且香,以雞湯煮的適宜,實在是色香味形俱佳的神品。
13) 可以無須讓的時候,則無妨謙讓一番,於人無利,於己無損;在該讓的時候,則不謙讓,以免損己;在應該不讓的時候,則必定謙讓,於己有利,與人無損。
14) 童年,我對於荏苒的光陰常起一種流連眷戀的感覺,結果常令我自覺地和故意地一心想念著有些特殊甜美的時光。直迄今日,那些甜美的時光還是活現腦中,依稀如舊的。
15) 今所謂“炸活魚”,乃於吃魚肉之外還要欣賞其死亡喘息的痛苦表情,誠不知其是何居心。獸食人,人屠獸……野蠻殘酷的習性深植在人性裡面,經過多年文化陶冶,有時尚不免暴露出來。
16) 荒漠中還有你在我身邊歌唱——啊,荒漠也就是天堂!
17) 人類的歷史就是由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在一個花園里開始的。中央公園地點適中,而且有許多地方可以坐下來休息。
18) 五四以後,寫白話詩的風氣頗盛。我曾說過,一個青年,到了“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候,只要會說白話,好像就可以寫白話詩。我的第一首情詩,題為《荷花池畔》,發表在《創造》季刊,記得是第四期,成仿吾還不客氣的改了幾個字。詩沒有什麼內容,只是一團浪漫的憂郁。荷花池是清華園里惟一的風景區,有池有山有樹有石欄,我在課余最喜歡獨自一個在這里徘徊。詩共八節,節四行,居然還湊上了自以為是的韻。
19) 我們的船是泊在岸邊竹林之下,船逼近竹樹,竹葉飄飄打在船篷上。我躺在船上,蓋著一條氈子,竹葉搖曳,只離我頭上五六尺。那船家經過一天的勞苦,在那涼夜之中坐在船尾放心休息,口銜煙管,吞吐自如。其時沉沉夜色,遠景晦冥,隱若可辨,宛如一幅絕美絕妙的圖畫。對岸船上高懸紙燈,水上燈光,掩映可見,而喧鬧人聲亦一一可聞。時則有人吹起簫來,簫聲隨著水上的微波乘風送至,如怨如訴,悲涼欲絕,但奇怪得很,卻令人神寧意恬。我的船家,正在津津有味地講慈禧太後幼年的故事,此情此景,樂何如之!美何如之!那時,我願以攝影快鏡拍照永留記憶中,我對自己說:“我在這一幅天然圖畫之中,年方十二三歲,對著如此美景,如此良夜;將來在年長之時回憶此時,豈不充滿美感么?”
20) 我常幻想著“風雨故人來”的境界,在風颯颯雨霏霏的時候,心情枯寂百無聊賴,忽然有客款扉,把握言歡,莫逆於心。
21) 君子之交淡若水,因為淡所以不膩,才能持久。“與朋友交,久而敬之。”敬就是保持距離,也就是防止過分的親昵。
22) 常聽人說:“若要一天不得安,請客;若要一年不得安,蓋房;若一輩子不得安,娶姨太太。”
23) 叔本華的哲學是:痛苦是積極的實在的東西,幸福快樂是消極的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所謂快樂幸福乃是解除痛苦之謂。沒有痛苦便是幸福。
24) 你走我不會去送你,你來,不管風雨再大,我也會去接你。
25) 人在有閑的時候,才最像是一個人。手腳相當閑,頭腦才能相當地忙起來。
26) 海棠的風姿艷質,於群芳之中頗為突出。
27) 一個時候,只能罵一個人,或一種人,或一派人。決不宜多樹敵。所以罵人的時候,萬勿連累旁人,集市必須牽連多人,你也要表示友好,否則回罵之聲紛至沓來,使你無從應付。
28) 你走,我不送,你來,無論多大風雨我都來接你。
29) 一個有道德勇氣的人是可欽佩的,但是他也要有尊重法律的風度。
⑦ 梁實秋簡介及作品簡介 梁實秋簡介及作品簡介是什麼
1、梁實秋,原籍浙江杭縣(今杭州市),光緒二十八年臘月初八(1903年1月6日)生於北京。學名梁治華,字實秋,一度以秋郎、子佳為筆名。
2、1915年秋考入清華大學。在該校高等科求學期間開始寫作。第一篇翻譯小說《葯商的妻》1920年9月發表於《清華周刊》增刊第6期。第一篇散文詩《荷水池畔》發表於1921年5月28日《晨報》第7版。1923年畢業後赴美留學,1926年回國任教於南京東南大學。第二年到上海編輯《時事新報》副刊《青光》,同時與張禹九合編《苦茶》雜志。不久任暨南大學教授。
3、最初他崇尚浪漫主義,發表不少詩作。在美國哈佛大學研究院學習時受新人文主義者白壁德影響較深。他的代表性論文《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1926年在《晨報副鐫》發表,認為中國新文學存在浪漫主義混亂傾向,主張在理性指引下從普遍的人性出發進行文學創作。1930年,楊振聲邀請他到青島大學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長。1932年到天津編《益世報》幅刊《文學周刊》。1934年應聘任北京大學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1935年秋創辦《自由評論》,先後主編過《世界日報》副刊《學文》和《北平晨報》副刊《文藝》。
4、七七事變,離家獨身到後方。1938年任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到重慶編譯館主持翻譯委員會並擔任教科書編輯委員會常委,年底開始編輯《中央日報》副刊《平明》。抗戰勝利後回北平任師大英語系教授。1949年到台灣,任台灣師范學院(後改師范大學)英語系教授,後兼系主任,再後又兼文學院長。1961年起專任師大英語研究所教授。1966年退休。1987年11月3日病逝於台北。
5、40歲以後著力較多的是散文和翻譯。散文代表作《雅舍小品》從1949年起20多年共出4輯。30年代開始翻譯莎士比亞作品,持續40載,到1970年完成了全集的翻譯,計劇本37冊,詩3冊。晚年用7年時間完成百萬言著作《英國文學史》。
